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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93年,我们建了一艘科幻飞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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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agou

科幻 飞船 找另一艘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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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春节,凌晨借了别人的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父母出门走亲访友,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写稿。一气呵成,完成了科幻小说《信使》,灵感源自她的一个梦。聚会时,拿给大家看。众人赞不绝口,没想到科幻中的爱情也能写得那么热血激昂。星河推荐给《科幻世界》,这篇小说发表在1995年第7期上,获得当年银河奖的二等奖。这是凌晨发表的第一篇科幻小说。

杨平的稿件是从南京寄来的。1994年夏末,杨平写完《裂变的木偶》初稿,寄回北京。大家传阅讨论,一致意见是:看不懂。不知道小说里究竟写了几个人物。杨平那时刚翻完《尤利西斯》,虽然看得稀里糊涂,但感觉这种意识流的写法很新鲜,于是用在自己的小说里。故意将人物的指代全部打乱,时而用“我”,时而用“他”,时而用人名,时而用头衔。别人看得一头雾水,只有杨平自己心里清楚谁是谁。

大家给杨平提意见,你得站在读者的角度思考,不能光想着自己写得爽。杨平改了三稿,最后改成传统的第二人称视角,仍然保留了部分意识流的风格。这篇小说先是发表在《立方光年》上,后刊登于《科幻大王》杂志。

《立方光年》是这群北京科幻迷自己办的一本同人刊。有这么一本小册子,可以把口头讨论的成果落实在纸上,也可以督促大家修改。印出来,就像是作品真的被发表,哪怕粗糙点,像那么回事。另一个原因是,大家希望尝试不同的题材和写法,《裂变的木偶》这种实验性的文字,不那么主流,和杂志的选稿思路不太合拍,恐怕没地方发表。需要有自己的阵地,或者说,试验田,可以自由自在地写稿发稿评稿。而且,有一本小册子,也方便拿出来给别人看,或是寄给外地的科幻迷,互相交流。

刊物起什么名字,想了一堆。星河提出“立方光年”这个名字。那时候,“光年”的概念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大家觉得,“光年”这个词有气魄,代表的尺度很大,加上“立方”这个前缀,更加立体化。于是定了这个刊名。

大家组了一个编委会,顾问吴岩,总编江渐离,执行主编严蓬,主编助理李可。每期的责编由不同的人轮值担当。头衔只是头衔,并无高低之分,讨论稿件,还是和以前一样,平等交流。文字编辑有严蓬、凌晨、阮帆、苏学军、杨平等,美术编辑包括金霖辉、喻京川、史叶红、席恒青等。罗洪斌、廖东等人负责对外联络。

江渐离是江南才子,早年的北漂一族。他国学功底深厚,自号“龙萍居士”,经常与严蓬、于向昀等人作诗填词,相互唱和。同这些科幻迷混熟了,他也开始创作科幻小说。江渐离的科幻偏重人性哲理,独树一帜,他写于1996年的《伏羲》获银河奖二等奖。

喻京川在宣武区科技馆工作,后因擅长科幻美术,被调至北京天文馆。他和金霖辉都是科幻美术爱好者,从1990年代初开始为科幻杂志创作插图。史叶红是金霖辉的朋友,在戏剧学院舞美系有一间小画室,大家也在那里聚过。席恒青同姚海军很熟,为《星云》画过杂志封面。还有一位叫做张强的美编,也参与过几期。

星河没参与。他觉得,你们只是玩票,心血来潮,凭一时的兴趣。要做就该做得专业点,给杂志投稿或是找正规的出版社出书。和编辑沟通,和读者交流,才能取得更大的进步。我不掺和,但你们做,我支持。星河有几篇小说是先发表在《立方光年》上,后投给其它杂志。

《立方光年》创刊时,姚海军的同人刊《星云》已经出到第十四期,从最初的手刻蜡纸油印小报,改为正规的胶版印刷。《星云》以科幻的资讯、评论和理论为主,而北京的这群科幻迷,作者居多,确定了原创为主的方向,旨在鼓励更多的人写出更不一样的科幻作品。

每期的字数起初定在四万字左右,相当于五六个短篇。除了原创栏目“科幻空间”,还有一个名为“静言手术室”的评论栏目,由严蓬负责。“言”取自“严”的谐音,意思是严蓬像医生,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术刀,解剖每一篇文章。

《立方光年》的选稿原则是:打破对作品的一切限制,不规定题材,不考虑语言风格,不考虑读者的年龄,实验与古典共存。凡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者,即使文笔稚嫩,即使有各种缺点,也会予以刊登。罗洪斌写了篇关于生物进化的文章,立意新颖,有点科幻散文的味道。改了几稿后,发在《立方光年》上。这篇文章后来被刊登于1995年第11期《科幻世界》,题为《生命的婚旅》。

稿件够不够用,先放哪些后放哪些。你这篇还有哪些问题,回去修改,争取放在下一期。他那篇和你这篇题材撞车了,要不先上你这篇。需要讨论的事更多,聚会也更频繁,基本每周一次。有段时间,几乎天天见面,今天见明天见后天又见。星河开玩笑,怎么每天就只有你们这几张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苏学军家附近有一家包子铺,中午饿了,去那里买几个包子回来,边吃边讨论。编杂志和吃包子,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就这样被记忆绑在了一起。

第一期做了一个多月。收稿、排版、校对、做目录、设计封面,找地方印刷。印完后,裁切、对页码、装订成册。1995年4月1日,大家拿到第一期《立方光年》。事先准备了一本签名簿,参与制作的每个人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天是愚人节,大家商量下来,决定把《立方光年》的创刊纪念日推迟至4月2日。

讨论刊名时,这群人还凭空生造了一个概念——“负立方空间”。凌晨说,4月1日、负立方空间,不如把这两样东西捏在一起写篇小说吧。大家以为她开玩笑,没想到她真的交了一篇《四月一日·半条虫子·负立方体空间》的稿,后来发表在1995年第11期《科幻世界》上,改名为《交错》。凌晨把她的大学同学李涛也拉了进来,参加了几次聚会。李涛写了篇同名小说《半条虫子》,发表在1996年第5期《科幻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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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立方光年》总共出了两期。第一期印了九本,第二期印了三十本。朋友间相互抢来藏去,最后不知落在了谁手里。

1995年被认为是中国科幻的又一个重要年头。年初,***在全国宣传部长会议上强调,重点抓好长篇小说、电影电视和儿童文学创作。在中国被视为儿童文学的一个分支的科幻文学,因此受到重视。3月15日,由中国少儿出版社出面,邀请中宣部、文化部、团中央、新闻出版署、中国作协等部门的领导与北京部分知名作家和评论家共同探讨儿童文学的发展道路问题。科幻作家也应邀参加这次会议。吴岩在会上介绍了近年来国内外科幻文学的发展和中国唯一的科幻杂志《科幻世界》的情况,呼吁全社会对科幻文学予以关注和支持。

这一年,《科幻世界》发行量突破二十万册。夏天,杨潇和谭楷来北京,召开座谈会,同北京的这群作者见了面。吴岩、韩松、星河、江渐离、严蓬、凌晨、裴晓庆等人参加座谈会,大家拿出《立方光年》,给杨潇他们看。

这年秋天,杨平离开南京大学,回到北京,在中关村找了份工作,加入《立方光年》的编辑团队。一次,大家在杨平家聚会,中午外出吃饭,看见校门口摆满花摊。江渐离说,这些摊贩,净拿月季冒充玫瑰。星河说,那你说说,这里头哪些是玫瑰哪些是月季。江渐离为难,在这儿说不是砸人家生意吗。星河说,没事儿,你用代号,真玫瑰就说“克拉克”,月季就叫“星河”。江渐离走过去,指着花摊一个个说,这是星河,这是星河,这也是星河。没有克拉克。 摄于1995年夏天,照片中的杂志为《立方光年》第二期。后排(从左往右):星河、严蓬、江渐离、罗洪斌、吴岩、苏学军。前排(从左往右):谭楷、宋宜昌、齐仲、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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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方光年》创办后,参加聚会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北京本地的,也有外地来京上学的。

大家互起绰号,“胖头鱼”是罗洪斌,因为他脑袋大。“摇滚番茄猫”是严蓬,因为他爱听摇滚爱吃番茄。“面虫儿”是江渐离,“吸血鬼”是柳文扬,“丁丁”是杨平。“丁丁”这个绰号是《科幻世界》编辑顾文瑾取的,1998年,她来北京找这些作者玩,席间聊起《丁丁历险记》。她小时候看过这套连环画,但记不清丁丁的模样,杨平在旁边绘声绘色地向她描述。顾文瑾瞪着杨平,说,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像丁丁呢。旁边有人插嘴,杨平的头发自从上次听星河讲鬼故事吓得竖起来后,好像就没见软下来,真有点像丁丁啊。众人哄堂大笑。

这群作者后来被称为“北京帮”。说是“帮”,其实挺松散,没什么帮规,就是一群朋友定期聚会。“帮”的另一含义是,自成体系,形成一个小圈子,外人不太容易融入。也挺正常,朋友之间相处久了,总会形成默契。几个熟人互相玩梗开玩笑,旁人听不懂插不上嘴,难免有被孤立被排斥的感觉。后来,大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聚会时尽量让小圈子的氛围淡一些。

1996年,北京作者大丰收。这一年的《科幻世界》银河奖获奖名单,北京帮占了半壁江山。星河的《决斗在网络》获特等奖,苏学军的《火星尘暴》获一等奖,江渐离的《伏羲》获二等奖,潘海天的《克隆之城》、杨平的《为了凋谢的花》、李学武的《梦境》并列三等奖。

各有各的风格。凌晨说,要分辨哪篇小说是星河的,只要看主人公是不是叫“星河”或者“郭威”就清楚了。星河的小说无论选材和风格如何变化,主人公的名字很少更换。严蓬说,星河的小说是少见的具有地域色彩的科幻小说。一般人写科幻,你很难看出具体发生在哪座城市,而星河的小说,人物一开口,你就知道是在北京。

星河最喜爱的科幻作家是阿西莫夫,讨论时,经常拿阿西莫夫举例。他那时的文风,看得出受王朔影响。京腔十足,解构权威,解构英雄,有点玩世不恭,但骨子里又透着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情怀,信守自己心中的道义。有点像《顽主》,面对改革开放的商业大潮,原先的价值观被打破,找不到方向,但内心深处仍然守着自己的真善美。现实中的星河也是个叛逆而执着的人,喜欢挑战权威,敢于怀疑一切,视规则如无物,总在尝试打破思想与文法的禁锢。

杨平是另一种形式的叛逆。他觉得,对这个世界不满,并不意味着非得改变它,也不必非得宣扬什么。不对抗,不接受,保持距离就好。他和星河有点互补的感觉。星河写的是英雄主义,杨平是反英雄。星河的小说是主题先行,先立个靶子,然后让主人公去打这个靶子。杨平的小说则刻意淡化主题,甚至无主题。他喜欢写小人物,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抱负,在自己的世界里各种折腾,只是想寻求内心的平衡。

苏学军的小说是另一种英雄主义,相对传统,单枪匹马深入虎穴,读着过瘾。他的短篇科幻《远古的星辰》,使用双线双视角叙事,讲述一名火星殖民者后代跑到战国时期秦楚大战的战场上,是国内最早的穿越小说之一,获1995年银河奖三等奖。

裴晓庆写科幻也很早,1989年《中国青年报》举办“七星杯”科幻征文大赛,高中生的他以一篇《药丸》获优秀奖。考入首都师范大学外院法语系后,他留起长发,有点摇滚青年加文艺青年的范儿。一次去成都领奖,长发黑西装,被女生说成像流氓。听说中国没能加入关贸总协定,他半夜带了两名同学,去外国留学生宿舍楼,用红漆在墙上刷了“打倒美帝国主义”几个大字。

裴晓庆擅长讲故事,平时聊天也是神乎其神。和别人开玩笑,瞎编的事,他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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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海天是清华大学建筑系,学的是建筑设计,星河学的是工民建。星河开玩笑,建筑好看了,是他们获奖,楼房塌了,是我们坐牢。

潘海天是福建人,说话慢慢悠悠,声音轻,又带点口音。他属于那种外表温吞内心狂热的人,在老教授空荡荡的桌前等待方案审批的时候,他会把没完成的草图往兜里一塞,心安理得地溜去看电影。聚会时,潘海天不怎么说话,其实想法很多。一次,星河、严蓬、杨平、罗洪斌去北师大参加活动。人没到齐,大家坐在北师大教育管理学院门口,边抽烟边晒太阳。一位女科幻迷到了,联系星河去接她。星河立刻跳上自行车,右手牵了辆空车,喊了声,我去接人。一直闷声不吭的潘海天突然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少镖头,又打猎去啦。大家愣了一下,狂笑不止。想起了金庸的《笑傲江湖》,林平之带着家丁骑马外出打猎,镖局门口,几名大汉齐声高呼:少镖头,又打猎去啦。

1997年夏天,潘海天离开北京。在北师大的一家小饭馆,大家为他开了个小小的欢送会,拿出新一期《立方光年》,依次在上面签名赠言,送给潘海天作纪念。临别前,提了两点要求,一是保持联络,二是坚持写科幻。回福建后,潘海天先是干老本行,在建筑设计院设计法院、海滨别墅、办公楼。之后,他做过奇幻,也做过科幻。用他的话说,你让我去看萝卜田,我就想种西瓜。你让我种西瓜,我又想去砍甘蔗。 《立方光年》创刊号。《立方光年》1996年第2期。

柳文扬,公认的才子。出生于1970年,1989年考入北京工业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他小时候读凡尔纳,看完《气球上的五星期》后,自己制作了一个电解水的装置,想试验书中秒速的燃烧加热器,结果弄得家里的电器全部停转。1993年,他在《科幻世界》上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戴茜救我》,即获得银河奖三等奖。

柳文扬性格开朗,是个阳光大男孩。他和裴晓庆都很幽默,一温一热。裴晓庆给人的感觉是北京胡同里长大的,特能侃。柳文扬一看就是在知识分子家庭里长大的,温文尔雅,总是笑眯眯的,人也随和,说话轻声细语,不张扬,冷不丁抛个笑话出来,逗得大家哈哈直乐。

那时的科幻小说,不乏意味深长之作,真正缺少的是故事性强的作品。擅长写故事的人,不多。裴晓庆是一个,柳文扬是一个。柳文扬有一种举重若轻的能力,能够把一个很硬核的东西写得轻松有趣。在这一点上,大家自叹弗如。比如,谈及科幻小说与主流文学的区别,他写道:“其实,咱们干嘛使劲儿‘向纯文学靠拢’啊。厨师不一定非要奔‘满汉全席’去,醋溜白菜、回锅肉啥的也得有人做嘛。别管排第几。科幻小说是小说,有很多人读,够了。好比一个人生下来就是老三,不服气,可也不能把大哥二哥掐死,自己当老大呀。咋办呢,他该坐稳老三的板凳儿,发挥老三的长处。让人家都说:小三儿机灵,小三儿长得俊,小三儿会办事,等等。”

1994年第6期《科幻世界》发表柳文扬的短篇小说《闪光的生命》,写的是一个只有半小时生命的复制人如何用他的一生去爱一个女孩。那年,柳文扬的另一部小说获银河奖二等奖。次年夏天,他去成都领奖,与《科幻世界》编辑部的一位成都姑娘相恋。他先是在京蓉两地来回飞,后赴成都完婚,放弃在北京高校教书的工作,迁居四川。大家开玩笑,文扬,你这是入赘《科幻世界》啊。再后来,女孩到北京上学,他又跟着返回北京,靠写作维持一家的生计。有段时间,柳文扬几乎包揽了《科幻世界》的封面故事。封面故事是命题作文,根据杂志封面的科幻画构思故事。不好写,投稿的质量不怎么样,经常请柳文扬救急。他来回换着笔名写,其中一个是“周平”。篇篇急就章,但篇篇精彩,严蓬评价说,甚至比银河奖征文栏目的一些文章更好看。

周宇坤年龄稍小,1976年大年初一出生。他是典型的工科男,腼腆内向,聚会时不怎么爱说话。小时候,每逢自由作文,他就会编些离奇的幻想故事,虽然得不了高分,但写得开心。1993年,他考入清华大学电机系。周宇坤是硬科幻的倡导者,据说每写一个短篇,就要读一部科学专著。

周宇坤与四川统计学校计算机专业的曾德强,合办过一份名为《宇宙风》的科幻小报。《宇宙风》创办于1995年7月,略晚于《立方光年》,八开八版两大张的胶印小报,每季度出版。那两年,除了《星云》和《立方光年》,全国各地还涌现出不少民间自办的科幻同人刊,大多昙花一现。1996年,成都老科幻迷徐久隆创办《上天梯》,印了一期。同年,天津科幻迷创办《超新星》,印了四期。1995年年初,河南郑州的科幻迷范霖创办《银河》,八开小报,1996年改版为杂志。范霖自掏腰包投了八千块钱在这本同人刊上,改版后不久,因生活和工作的双重压力而停刊。

陈勇也是《立方光年》的主要作者之一,性格腼腆,聊起科幻却是滔滔不绝慷慨激昂。他是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的,也是典型的理工科男生。讨论稿件时,喜欢抠技术细节。他的作品有着温柔的想象力,比如《银河皇帝梦》《玫瑰》,毫不硬派。

阮帆是中国人民大学1990级历史系的,《北京科技报》记者,写过一部长篇科幻《暗流汹涌》。除了创作科幻小说,她还在报纸上发表科幻相关的报道。1996年10月,她采访郑文光、金涛、吴岩、焦国力和星河等人,撰写《科幻作家谈伪科学》一文,认为科幻作品所提倡和弘扬的科学精神,对反对伪科学起到了重要作用。

写科幻的女性作者较少,凌晨是主力之一。她不希望被学生发现自己在写小说,于是取了“凌晨”这个笔名。一是寓意“白天与黑夜之间”,二是因为这个名字相对中性,可以把自己的女性特征隐藏起来。

这些作者中间,凌晨的文风最为多变。《信使》《交错》《深渊跨过是苍穹》,她总是在尝试新的写法。吴岩说,好的作家,不在于形成了怎样的个人风格,而在于不断地突破自我。凌晨记住了这句话,每篇作品,她都当成一次文本的实验。她写的长篇科幻《鬼的影子猫捉到》,是以一只猫的视角展开。星河在研讨会上拿给大家看,啧啧称赞,你们看看人家凌晨,已经把文本玩出花儿来了。

北京的女性作者还有于向昀。于向昀199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分校中文系,作者之外的另一身份是书商,1997年出版长篇科幻《无法确定》。凌晨本名姓余,这两人被大家放在一起,戏称为“大小鱼”。于向昀是“大鱼姐姐”,口齿伶俐,擅长做诗填词。凌晨是“小鱼妹妹”,热情爽朗,声音温柔好听。

李学武是北师大艺术系影视艺术及技术专业的硕士,起初只是纯粹的科幻爱好者,参加聚会后,也动笔写了两三篇,质量颇高。1996年,她创作的《梦境》获银河奖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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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还在自己的学校建立科幻兴趣班,她的一些学生,例如何洁和孙良惠,也是聚会的常客。

另有一些科幻迷,不怎么写稿,但每次聚会,必定到场,有点追星的味道。比如刘思圆,经常和同学刘畅一起来,她俩当时都是中学生。星河第一次见到这两位女孩,是在1997年国际科幻大会上。严蓬去中国科技馆找她们说事,星河陪着一起去。聊完事,往外走,两名女生从后面追了上来,问,你就是星河啊。就这样认识了。星河帮她们辅导过功课,经常摆出一副老大哥的姿态劝她们,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别跟着瞎折腾。刘畅后来成为城市设计师,构思了很多科幻般天马行空的创意。

就是这么一群二十啷当的年轻人,特立独行,自得其乐,又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劲头。《科幻世界》那时还没有刘慈欣,是这些年轻人嘻嘻哈哈地扛起了中国科幻的大旗。

1996年第1期《科幻世界》发表了一篇小文,如此评价北京的这群科幻迷:“他们不是贵族,也不是庸人,只是一群在浮躁的现实之外构筑理想世界的‘畸人’。这也是当今中国科幻的烦恼。我想,在很远的将来,银河大同盟终于建立起来时,也许没有人记得这一群仅仅为了幻想就甘于寂寞的人了。” 北京动物园门口,科幻迷的一次聚会。后排(从左往右):李翔、金霖辉、严蓬、潘海天、杨平,右一为陈勇。前排:史云鹏、阮帆、凌晨、罗洪斌、喻京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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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也为《立方光年》写过稿。严蓬把韩松的稿件推荐给自己中文系的同学看,他认为韩松的文学功底不亚于当时的孙甘露、苏童、余华等主流作家。

严蓬后来才知道,韩松闷声不响写过很多稿,只是没发表。韩松性格如此,他属于那种很纯粹的作家。写的东西,不一定要被很多人看到,写作本身就让他觉得满足。

韩松比星河大两岁,重庆人,父亲以前在重庆人民广播电台工作。他上中学时,父亲经常从单位带书给他看。1982年,联合国第二次探索与和平利用外层空间大会在维也纳召开,同时举办外空探索中学生作文比赛,题目是《空间活动将如何改变我国和世界》。中国有十座城市参赛,重庆的三十九所中学展开征文。韩松写了篇《熊猫宇宇》的科幻小说,讲的是中国少年赠送一只名叫“宇宇”的大熊猫给美国月球站的美国少年,一路历经波折,受到宇宙射线、太空陨石的威胁,最终到达目的地。这篇小说获得二等奖,刊登在重庆的《红岩少年报》上,奖品是科幻图书。那是韩松第一次读到阿西莫夫和威尔斯的小说。

1983年,韩松考入武汉大学英文系,毕业后攻读新闻系硕士,在《科学文艺》上陆续发表作品。1989年,他的小说《天道》被选为第二届银河奖优秀作品,他应邀前往成都参加《科学文艺》笔会。在那之前,韩松去了趟北京。导师要他和师兄写毕业论文,去首都搜集资料,并向北京的老师请教。他从武汉出发,坐晚上的火车硬座,次日上午抵达北京。出了北京站,一片闹哄哄。乘地铁时,车门一开,他瞬间被乘客从车门处挤到车厢的另一侧,像相片一样被紧紧地压在车厢壁上。这成了他后来创作小说《地铁》的灵感。

两年后,1991年,韩松再次收到邀请,参加《科幻世界》举办的世界科幻协会年会。他凑不齐去成都的路费。谭楷写信给武汉大学校长齐民友,称韩松是大有希望的科幻作者,来成都开会很重要。信封上客气地写着“校长台鉴”。齐民友校长被这封信打动,特批五百元,让韩松去了成都。

大会上,韩松被安排作了一个发言,谈中国科幻与传统文化的关系。他认识了台湾科幻作家及不明飞行物研究者吕应钟,把之前被《科幻世界》退稿的《宇宙墓碑》拿给吕应钟,请他看看。吕应钟将这篇小说带回台湾,交给张系国、张大春等人,参加台湾《幻象》杂志主办的世界华人科幻文艺奖。《幻象》当时刚创办一年,是台湾地区唯一的科幻杂志。

《宇宙墓碑》拿下小说类金奖,奖金为十万元新台币,大约相当于两万五千元人民币。台湾那边到处打电话找他,韩松才知道自己获奖。他那时已经到了北京,在新华社工作。作为新华社记者,去台湾领奖很麻烦。他打了个报告,上级批复:韩松此时不宜赴台。最后,台湾那边把奖金换成美元托人带了过来。

韩松的文字,低调内敛,极其克制,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杨平评价他的笔法“空灵诡异”,将现实与超现实肆意拼接,让人迷失其中的同时,又被汹涌而至的意象所震撼。凌晨说,其他人的作品,可能是一根针一片羽毛一片雪花,而韩松的作品,每一篇都像石头,沉甸甸硬邦邦,就这么砸下来。

韩松也参加过北京科幻迷的聚会,背着包,来去匆匆。他工作很忙,不可能每次都到,但有什么重要活动,只要有空,都会参加。现实中的韩松是个很随和的人,谦逊温和,话不多,不是那种特别善于跟人打交道爱跟人聊天的记者。他给人的感觉是,随时随地都在冷眼旁观这个世界。聚会时,别人发言,他会很仔细地听,认真地做笔记。轮到他发言,他不怎么看别人,自顾自把想说的话说完,重新切换回聆听的状态,像个谦虚的小学生。

经常参加科幻迷聚会的,还有一位年龄更大的作者,韩建国,那时四十多岁。他在北京叉车总厂运输处工作,当过兵,做过工人。年少时,他就有文学梦,七十年代开始发表诗歌,读过中国电影刊授学院的编剧大专班、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的函授班。韩建国是通过吴岩,主动同大家联系上的。和这些年轻作者相比,他的写法相对传统。人也实在,无论对待科幻、写作,还是待人处事,一丝不苟,有什么不明白的,向年轻人虚心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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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墨的年龄与韩建国相仿,也是当时活跃的北京科幻作家,作品主要发表在《科幻大王》上,有影响力的如《致命溺爱》《克隆恩怨》《终将发生的暴动》等。白墨的写法也较为传统,人也很好。

1995年,韩建国在《科幻世界》发表《泪洒鄱阳湖》,抗战背景的穿越小说,获得当年银河奖的一等奖。在自我介绍中,他写道:“常为赶不上前一次科幻大潮而叹息,但愿为中国科幻大潮再起而推波助澜。”

新生代作家集体亮相的同时,这些年龄更长的作家也陆续登场。对六零后七零后来说,他们是长辈。相比郑文光、童恩正等人,他们投身科幻的时间又较晚。比如韩建国,比如白墨,比如王晋康。

王晋康与韩建国同龄,1993年在《科幻世界》上发表科幻处女作《亚当回归》时,已经四十五岁。王晋康的人生经历坎坷,1948年出生于河南南阳,1966年高中毕业,碰上文化大革命。1968年下乡,三年后被招工,在杨树沟铁矿及南阳柴油机厂作木模工。恢复高考后,第一次高考因出身不好被大学拒之门外。第二年,以全市第二的成绩考上西安交通大学内燃机专业。1982年,大学毕业后,他在河南油田及石油部第二石油机械厂从事技术工作,后任该厂设计研究所副所长及工程师。

《亚当回归》这篇小说,是他给十岁的儿子讲故事时想到的。儿子缠着他讲故事,他随口编,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利用假期,把这个故事记了下来。在地摊上偶然看见《科幻世界》,抄下地址,投稿过去。编辑回信:行文流畅,立意深刻,我们决定刊发。之后,王晋康成为《科幻世界》的主力作者之一,多次获得银河奖的特等奖和一等奖。

上世纪九十年代,经常在《科幻世界》上发表作品的,还有一位年龄更长者,绿杨。他与童恩正年纪相仿,当时已五十多岁。

绿杨本名李钜康,1934年出生于上海,初中毕业后在私立南洋电校就读两年,学无线电工程。1956年考入安徽医科大学,此后在安徽贵池定居,从事医务工作,高级职称内科医师,兼职科幻创作。他从小热爱自然科学及科幻读物,十八岁加入上海科普协会天文组,做过义务的天文普及宣传工作。

绿杨的首篇科幻小说写于1970年代末,那时的他有一种急于把藏在心间多年的构思讲给大家听的愿望。写了部长篇,托人带给北京的一家出版社。几个月后,编辑告诉他,北京不出版科幻,只有《科学文艺》还在发表科幻。杂志没法发长篇,他另写了一个短篇《黑色的死亡》试投,很快刊出,收到一百三十元稿费。此后,绿杨每年写一两篇科幻小说,题材多为他熟悉的天文学、物理学和生物学范畴。《难圆玫瑰梦》等五个短篇获银河奖,其中《黑洞之吻》获特等奖。

1993年《科幻世界》改版后,读者定位于学生,杨潇邀绿杨为青少年写点东西,这就是“鲁文基系列”的由来。那是绿杨工作最繁忙的时期,他是一家医院的内科主任,这家医院接受邻近五个县转来的危难病例,他几乎每晚在病房呆到十一点左右才能回家。“鲁文基系列”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挤出时间一点点写出来的。医院的同事不知道他在写科幻,绿杨说,我不想说,因为没人会理解,只有我的家人支持我。 2010年,宋宜昌(左)、韩松(中)参加一次科幻读书会。图片转载自吴岩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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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7月,《科幻世界》杂志社在北京主办“97国际科幻大会”。大会举办前,北京的科幻迷在紫竹院公园组织了一次联谊活动。那时,柳文扬还没去成都,裴晓庆即将出国留学。大家呼朋唤友,召来四五十人。有作者,有读者,还有学生家长。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聚会,只是好奇询问,一听是科幻活动,也兴高采烈加入。上午十点至中午十二点半,湖边的一处茶座,组织者介绍了国际科幻大会的情况,介绍了北京科幻迷联谊会和《立方光年》的情况,之后各自活动。大家在公园里拉开长长的阵势,边走边聊。杨平找严蓬闲扯,说,我正在构思一篇小说,第一句已经想好:这个世界只有256色。严蓬说,有点意思。

下午,陆续有人离去。走的走散的散,最后留下的,还是那几个人。在园内吃完晚饭,不愿就此散去,玩起了科幻故事接龙的游戏,相互设套,嬉笑玩闹。天色渐晚,下起了雨,大家被困在湖边的一座廊桥上,哪儿也去不了。轮流讲鬼故事,讲到紧张处,身后飘来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听的人吓一跳。那位路人也被吓了一跳,这群人聚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1997年7月底,国际科幻大会在中国科技会堂多功能演播厅举行,可容纳三百多人的会场座无虚席。中国科协主席周光召、中国科协党组书记兼副主席张玉台、中国科协书记处书记常志海、四川省科协主席周新远等领导出席会议,全国各地的科幻作家被邀请到场,还请来了俄罗斯和美国的宇航员及科幻作家。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台、美国环球电视、英国广播公司等国内外媒体现场报道。

郑文光出现在科技会堂的大厅里,坐在轮椅上,大家恭敬地上前问候。刘兴诗也来了。三个月前,1997年4月20日,童恩正在美国去世。

现场举行了“银河奖”和“金桥奖”的颁奖仪式,杨潇、谭楷、莫树清、金涛、王晋康、吴岩、星河等科幻作家和编辑获“银河奖”,三位年轻的科幻画家喻京川、周颖、张晓雨也获此殊荣。向国内译介科幻作品的王逢振、郭建中、吴定柏,以及中国台湾的吕应钟等人,获颁“金桥奖”。

星际飞船在研制吗

北京的大会结束后,大家移师成都,参加在成都市郊举行的科幻夏令营活动。7月30日上午八点,京津两地的科幻迷登上开往成都的7次特快列车。这趟列车被戏称为“银河列车”,车长是严蓬,乘客包括吴岩、星河、凌晨、杨平、江渐离、陈雯等北京科幻迷,以及冯志刚、张卓、李艺仁等天津科幻迷。

孙维梓也在这趟车上,他是南京人,那时已经六十多岁。上世纪九十年代,孙维梓、吴定柏、郭建中是《科幻世界》杂志的三位主力翻译。孙维梓为杂志贡献过近百篇科幻译作。1995年,他因用眼过度,眼底黄斑区受损,右眼视力降至0.02。医生警告他,只能在自然光条件下稍许看些大字。后来虽然置换人工晶体,作了激光手术,但右眼还是于2003年失去视力。孙维梓将电脑屏幕字号调到最大,在盲人软件的帮助下,坚持翻译,直至完全失明。

孙维梓的人生经历也很坎坷。他的学生回忆,**期间,无论同学打架斗殴,多么不守规矩,只要孙维梓老师一到,大家个个听话。暴风雨之夜,他从一个学农点到另一个学农点,在泥泞的乡村小道上磕磕绊绊。路经狭长的石板小桥时,两千度近视的他用手探路,膝盖当脚,一步一步爬过小桥。

从北京至郑州,经西安过秦岭,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车长严蓬在硬座和卧铺车厢之间跑来跑去,一路上,年轻人打牌聊天,不觉得累,也不困。次日傍晚六点,到达成都火车站。冒着小雨,乘公交车前往《科幻世界》编辑部所在地,四川科协。当晚入住科协招待所,晚餐是过桥米线。

第二天一早,杂志社用车把大家拉往科幻夏令营所在地,月亮湾度假村。开营仪式在一所体育馆内举行,台上用高音喇叭喊着开幕词,台下站了一千来人,多是小学生和初中生。开营仪式结束后,严蓬接受电视台采访,摄像机多次故障,不得不一遍遍从头录制。会场外,俄罗斯宇航员列昂诺夫和别列佐沃依、美国宇航员香农·露西德、美国科幻作家赫尔,被热情的青少年包围,连续数小时签名。听说有宇航员,科幻迷从全国各地赶了过来。很多都是孩子,由父母带着,手里拿着纸和笔,到处找人签名,不管认不认识。

这是大家第一次感受到公众对科幻的巨大热情。晚上回到住处,在校园里闲逛。学天文的杨平误把木星认作北极星,被人一通嘲笑。四周漆黑一片,天上星光点点。走在校园里,大家肩并着肩,齐声高歌。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激动。以前只是一条浅唱低吟的小溪,如今终于汇入大江大河,咆哮着向前奔腾。没人想过,科幻在中国能否成为一个有前途的产业,能有多少读者,市场能做到多大。只是单纯地热爱,想把这份热爱传达给更多的人。

后面几天,游青城山,去乐山看大佛,在峨嵋山观日出。聊来聊去,话题总离不开科幻。一路上,韩松不怎么说话,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去后,韩松写了那篇《逃出忧山》。物理学家韩愈在忧山大佛的脚背上阻止了一名女大学生的自杀,两人结为夫妻。四年后,婚姻陷入危机,夫妻故地重游,却发现整个忧山的人全都消失了。

回程时,又下起小雨。大家乘汽车沿高速路到达重庆,登上客船,顺流而下,走走停停。船上的这群年轻人,打牌唱歌,满嘴怪话,身边总会围上一圈好奇的路人,像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武汉上岸后,武汉作者米兰带大家游览,合影留念,然后分道扬镳。星河、江渐离、凌晨等人继续游玩,严蓬、杨平和另两名科幻迷返回北京。安检时,杨平被拦了下来。安检人员命令他脱下鞋解下皮带,一段段地捏皮带,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杨平那时很瘦,一百斤不到,留着长发,精神亢奋,像个瘾君子。

1997年国际科幻大会成功举办后,《科幻世界》对科幻的市场前景有了自信。编辑部在“编者按”中写道:“中国科幻的发展已经不再是几个编辑一群科幻作家默默无声的笔耕生活,而是由许多公众共同参与构建的一个精神会所,一个日益扩展的文化市场。”

第二年,《科幻世界》编辑顾文瑾来北京游玩。在北师大附近的一家饭馆,大家请她吃了顿东北菜。席间,她认识了星河、杨平、严蓬、江渐离。这四人整天腻在一起,贫个没完,开些她听不懂的玩笑,说些她听不懂的网络术语。虽然已经离开校园多年,他们身上仍然散发着学生的气质,单纯、善良、热情,有些不知油盐柴米、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气息。于是,顾文瑾把他们四人放在一起,封了个“京城四少”的称号。

这时的《立方光年》已经停刊。1996年出了四期,1997年改版。新版《立方光年》的计划是每年编印春季号、夏季号、秋季号三期,页数增至六十四页,字数扩至十四万字。栏目更丰富:“科幻空间”是新近完成或初次发表的作品;“静言手术室”是评论专栏;“网络载波”是专门刊载网络小说的地方;“时光倒流”是往期精选;“奇异玻色子”是读者来稿园地;“七嘴八舌”每期提一个话题,邀请读者发表看法;“异星酒吧”是杂谈,每期邀请一两位科幻迷以酒吧来客的身份露面;“四维航线”是科幻相关的消息、书讯及总结。

实际上,这一年也只出了春季号一期,发表了江渐离的《生活方式》、星河的《命殒天涯》、陈勇的《玫瑰》、苏学军的《火星三日》、李学武的《丧歌》、韩松的《鬼扯》、杨平的《终结》等八篇小说。1998年,大家商量把《立方光年》继续做下去,恢复早期朴实的风格,低成本印刷,但未能付诸实施。

一方面,稿源不足,每期至少需要七八篇小说,但核心作者只有那么几位。做同人刊,全凭一腔热情,没有稿费,也没多少读者。当时,大多数人已经工作,凌晨是老师,杨平在计算机培训中心,苏学军做消防器材生意,罗洪斌是按摩大夫,江渐离在中关村,潘海天回了福建。除了星河,其他人都是业余时间写科幻。同人刊对他们来说,多多少少还是会有压力,得写得改得参与讨论。催稿也是麻烦事儿,一篇初稿,讨论完了,作者可能就去忙别的了,一两个月也改不出来。你又不好意思催,毕竟是没有回报的事。但可能就差这么一篇,整期的制作周期就得往后拖。

而且,经过两三年的积累,大家的写作风格已经成熟,也有了一些名气,总能找到发表作品的地方,不再需要这么一小块自留地。互联网此时也开始兴起,交流从小范围的私下聚会,转移到了互联网这个更广阔的平台。 1997年国际科幻大会(从左往右):杨平、凌晨、江渐离、詹姆斯·冈恩、严蓬、王晋康、米兰、星河。


最后一艘飞船

12

严蓬是北京的这群科幻作者中间,最早买电脑的,也是最早接触互联网的。1993年,星河有一次请大家吃饭。严蓬开玩笑说,我能不能不吃,你把我的那份餐折成钱退给我。星河问,你要干嘛。严蓬说,我在攒钱买电脑。他在中关村帮人组装电脑,攒了一年,果然买了台电脑,486,当时的高端配置。大家愤愤不平,你个文科生,电脑买得居然比我们还早。

严蓬那时住平房,在东直门簋街附近。有了电脑,他家成了另一处聚会场所。一堆人挤在电脑前,轮流玩游戏,《三国志》《大富翁2》《毁灭战士》,玩得不亦乐乎。有人等得太久,趴在电脑旁就睡着了。严蓬家附近有一家卤煮店,叫做“居德林”,24小时营业。玩到半夜,肚子饿了,晃晃悠悠出门吃卤煮。有人懒得动,严蓬就跑到出租车司机专爱趴窝的小饭馆,买羊肉串带回来给大家吃。

转过年来,这台电脑就丢了。可能是因为三天两头扎堆通宵玩游戏,引起了小偷的注意。撬了严蓬家的房门,主机显示器音箱一锅端,还有他托朋友刚从美国带回来的调制解调器。

严蓬是国内最早的互联网网民之一。那时网上还没几个BBS站,你得用一个叫做“蓝波快信”的离线BBS客户端,拨号登录。服务器只能容纳十人左右,满员了,必须等其他人下线,才能连上。守在电脑前,不停地拨号,连接成功后,赶紧将站上的数百封信件,相当于论坛的帖子,打包下载至本地。然后断线,用专用浏览器阅读,看别人都在聊些什么。找到自己感兴趣的,写好回复,再重新打包,上传至BBS站。

星河是他们中间第二个买电脑的,初衷是为了写作。他写小说,经常是从中间甚至结尾写起。没买电脑前,得把床清空,把写着各段落的纸条铺在上面,像拼图那样接起来。有了电脑,方便得多,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始写,然后剪切粘贴。

游戏必不可少。有段时间,星河每天玩游戏和上网的时间,甚至比写作还要多。他发表于1996年的成名作《决斗在网络》,就有不少游戏元素,例如对着黑屏玩《俄罗斯方块》,游戏后期还会掉落圆形。凌晨评论,《决斗在网络》不仅影响了科幻小说,也影响了中国游戏文学早期的风格。

星河写过很多游戏题材的小说和随笔。玩《三国志4》,写了《梦断三国》。玩《大航海时代2》,写了《魂系四海》。玩三国主题的网游,写了《守土有责》。短篇小说《让手柄变成冲锋枪》被续写成中篇《第99条命》,还有一些小说将游戏作为线索贯穿其中,例如《决斗在网络》《带心灵去约会》《大脑舞台》《的哥》等。《大脑舞台》之前,还有一篇《网络渣滓》,被《家用电脑与游戏机》杂志同时评为最受欢迎和最不受欢迎的作品。这些游戏小说后来被结集成册,星河写了篇题为《游戏当年》的自述。

星河玩游戏,不走寻常路,爱和自己较劲。别人认为最正确最主流的玩法,他偏不那么玩,非得琢磨出一套与众不同的玩法。不追求高超的技巧,而是玩出自己的境界。玩《三国志》,统一全国后,他会把所有武将解散,看结果如何。玩《帝国时代》,他让仅剩的一名农民四处躲藏,伐木建基地,最后发展出一支骑射部队,击溃对手。

《帝国时代》是星河玩得最久的一款游戏,从1997年游戏发售,玩到现在,玩了二十多年,而且只玩第一代。在高校开讲座,有学生问星河,为什么不再写长篇。他说,要是没有《帝国时代》,估计好几部长篇都写出来了。

不仅仅是星河。1990年代后期,电脑、游戏和互联网的兴起,为年轻的科幻作者们提供了大量素材。柳文杨的《TIME》通过e-mail讲述了网络世界中的一段虚拟人生,主人公终日沉浸于网络,把生活当作游戏,对他人缺乏同情心。潘海天的《命运注定的空间》描写的是NPC的感觉,游戏时代的克隆人和机器人,代表科幻小说中被制造被奴役的形象。凌晨的《混沌冒险》写的是网络游戏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网络游戏具有的开放性和交互性,使玩家在游戏中组成紧密的群体、社区或国家。

《决斗在网络》被视为国内最早的赛博朋克作品,但星河认为,这篇小说算不上真正的赛博朋克,只是把大学校园的空间拓展到了网络空间,是伪赛博朋克。他认为国内最早最优秀的赛博朋克作家,这个称号应该给杨平。杨平在他的小说《MUD:黑客事件》中,发出了互联网时代的宣言:“在这里,我们有与外面的世界不同的生活,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历史。外面世界有的一切这里都有,他们凭什么判断那个世界是真实的,而这个是虚拟的。”

1996年,杨平进入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康柏培训中心,当教员,培训来自全国各地的单位,教它们如何组建局域网如何连接局域网和互联网。培训中心的同事架设了一台文字MUD游戏的服务器,基于《东方故事2》。同事离职后,杨平接手服务器。查看源程序时,他发现一段奇怪的代码,不知道是谁加进去的。《东方故事2》是古代武侠背景的游戏,这段代码描述的却是中科院的场景,中科院的楼房,中科院的操场,中科院的马路。而且,这块区域在游戏中是完全独立的,并未与这个世界的其它任何场景相连。

杨平编了一段代码,用迷宫将这块与世隔绝的区域同主世界连接起来。玩家如果找对了路,就会进入一个陌生的空间。在那里,玩家的生命值会自动减少,每两秒钟减少百分之十的血量,找不到出口的话,二十秒后即会死亡。连续做出若干次正确选择后,玩家最终将抵达神秘的中科院场景,从古代穿越至现代。

这个类似彩蛋的场景,真的被人找到了,清华大学一位姓姜的博士,网名“Jungle”,水木清华BBS科幻版后来的版主。

杨平为星河分配了一个低级巫师的职位,星河在游戏里把Jungle给杀了。多年以后,在水木清华BBS科幻版的一次版聚中,“凶手”与“受害者”终于相见。Jungle抗议,你们这是以权谋私,现实归现实,游戏归游戏,游戏里应该人人平等。清华大学当时流行的另一款MUD游戏,也发生过类似事件。两名玩家在游戏里结怨,其中一人找到管理员,替他出气。后来,此人当众将所学技能全部废掉,淡淡地说了句:不过如此。这件事在水木清华BBS上引发热议。

美国第一艘飞船

那时候,大家对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割裂,还没有现在这么深刻的认识。但杨平意识到了。每次离开那个字符构成的虚拟江湖,返回真实的世界,就会感受到巨大的落差。

培训中心的这台服务器因为迁移,数据备份出了问题,用户数据全部丢失。对虚拟世界来说,这是一个致命打击。杨平试图重开服务器,但玩家已经流失,整个世界就此荒芜。末日般的景象,令杨平深受触动。我曾经是天神,是这个世界的最高统治者。一夜之间,所有子民离我而去。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没了,只剩一堆无用的代码。

于是有了《MUD:黑客事件》这篇小说。它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世界只有256色。” 后排(从左往右):何洁、凌晨、刘思圆、顾文瑾、孙良惠、于向昀。前排:严蓬、江渐离、杨平、星河。


13

国内最早的科幻论坛是中国科技大学BBS的科幻版,上线于1996年。水木清华BBS成立一年,杨平申请开设科幻版块,未获批准。他转至北方交大红果园BBS,开了个科幻版。半年后,再向水木清华BBS提交申请,这次通过了,新版被命名为“科幻世界”。管理员认为,这个版块应当归入“休闲娱乐区”,但杨平坚持把它放在“文化人文区”。

1997年4月16日,水木清华BBS科幻世界版正式上线,杨平是首任版主,网名“Voodoo”。星河、严蓬、江渐离、凌晨、潘海天、周宇坤,北京帮的一群人陆续加入,成为这个版的活跃分子。

新版开张,杨平抛出一系列讨论话题——“请选出你最喜欢的五名科幻作家”“机器人在未来对人类有危险吗”“如果你遇见外星人,你会怎样做”“卫斯理算科幻小说吗”,就像他们线下聚会时会聊的那些。版庆一周年之际,又在论坛上发起科幻接龙活动。第一个接龙是《干涸的国度》(Dry County),每人写一段情节,首尾相连,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第一段是杨平写的,最后也是由杨平收尾。整个接龙活动历时一年八个月,参与创作的七人,杨平、江渐离、凌晨、周宇坤、ddg、quiz、空门,自称“科龙委”。点名要求星河和严蓬写,这两人没写。按照活动规则,点了你的名,你不写,其他人就会在后面的段落里,把你编进故事,在合理范围内加以调侃,以示惩戒。

之所以取名《干涸的国度》,是因为科幻版的很多人喜欢灌水。这个版块甚至一度因灌水严重而被设置为只读。星河是灌水爱好者,写小说写累了,上论坛发帖,调侃玩笑几句,经常因无节制灌水而被关小黑屋。论坛上的他也是我行我素,喜欢挑战权威,像个爱耍恶作剧的孩子。后来,论坛开了一个专门存放水贴的子版块,十之八九都是星河的贴。

当然,正经讨论的时候,星河也很认真,动辄长篇大论。那时的拼音输入法,效率不高,星河用的是自然码输入法,打字速度很快。新出现的帖,别人还在吭哧吭哧打字,星河已经啪地丢了一段长长的回复上来。

两年后,Jungle、Slli等人接替杨平成为版主。“Slli”又名老良,当时在中科院物理所读硕士,后来也写过科幻,出版过单行本《战神的毁灭》。这两人当版主时,格外敬业。白天,大家灌了一天水。晚上,两人抽空把所有帖子浏览一遍,没养分的统统删掉,有时候一口气删掉一千多帖。第二天早晨,大家起床一看,嚯,整个版面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科幻版不允许人身攻击,除此之外,只要言之有物,你可以畅所欲言。不会有人恶意抬杠,也不会有人倚老卖老。原先以为,科幻只是一个很小众的爱好,这个版估计也不会有多少流量。没想到,人气出乎意料地高,经常有高质量的帖子出现,讨论氛围很好。

2000年5月,水木清华BBS科幻版发起“SimWorld”(模拟世界)计划,大家共同创造一颗虚拟星球。设定星球的基本属性,体积和质量有多大,大气是怎样的,历史是怎样的,生态环境是怎样的。像创世主那样,为这颗星球设定生命,有哪些动物哪些植物,它们各有哪些特征,如何繁殖如何进化。所有这些,必须符合已知的科学规律。

这可能是国内最早的多人合力创作的科幻世界观架构,有点像科幻版的“九州”。参与创作的约二十多人,各自撰写条目,放在论坛上讨论。杨平、江渐离、Jungle、老良、空门,五人组成百科全书编纂委员会。2017年,凌晨出版长篇科幻小说《睡豚,醒来》,书中的东始星、硅花、电驱鱼,即出自这个虚拟世界。

很长一段时间,水木清华BBS科幻版是国内最专业的科幻论坛。刘慈欣和宝树也是这里的常客。宝树的长篇小说《时间之墟》最早就发表在论坛上,刘慈欣的《全频带阻塞干扰》也在这里连载。刘慈欣的网名是“NZG”,娘子关的拼音首字母缩写。论坛上的人都知道,“NZG”是娘子关电厂的一名工程师,业余时间写科幻。刘慈欣的作品,老良评得较多,比如《纯粹理性批判——刘慈欣的<乡村教师>》,其他网友也提过不少意见。大家都是高材生,有些什么科学技术或人文历史方面的硬伤,一眼就瞧了出来。搬文献列公式引经据典,各种挑刺。有些批评,尖锐得甚至有点刻薄。

2000年,刘慈欣的《流浪地球》在《科幻世界》杂志上发表后的第二个月,就被转到论坛。读完这篇小说,大家觉得,这个娘子关电厂的工程师不简单。

第一艘飞船

水木清华BBS科幻版成立后的短短几年,国内涌现出一批科幻论坛。《科幻世界》的官方论坛“天空之城”,是很多科幻作者和读者的聚集地。清韵书院的“天马行空版”,由中国科普研究所科幻研究者沙锦飞和作家北星等人担任版主,潘海天、水泡等科幻作者是那里的常客。2001年,清韵论坛一个叫做“大角”的人提议说,中国没有自己的奇幻世界,咱们不如自己搞一个。于是,包括大角、水泡、今何在、江南、遥控等人在内的七名作者,共同创造了九州。大角就是潘海天,这是他发表在《科幻世界》上的那篇银河奖获奖作品《大角,快跑》中的主人公的名字。

互联网的出现,令科幻迷不再孤独,彼此的交流不再受到地域的限制。星河、杨平、凌晨相继建了自己的个人网站。星河的网站叫做“时间足够你爱”,这是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海因莱因的一部科幻小说,也是星河的座右铭。杨平的网站名为“天堂的喷泉”,取自阿瑟·克拉克的小说。凌晨的网站叫做“铿锵玫瑰”。

1998年春天,北京的科幻作者组织了一次聚会。会前,大家约定,不许谈游戏,不许谈诗词,不许谈哪里可以租房。这一整天,必须在科幻的研讨中度过。《立方光年》停刊后,正儿八经的讨论越来越少。毕业的毕业,工作的工作,搬家的搬家,出国的出国,谈恋爱的谈恋爱,投入科幻的精力和时间渐渐减少。很多时候,只是住得近的几个人,小范围地聚聚。聚会时,科幻也不再是主题,工作生活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成了主角。

这次聚会,大家试图找回当初的感觉。地点还是在北师大,参与者包括吴岩、星河、韩松、苏学军、江渐离、凌晨、杨平、陈勇、于向昀、严蓬,部分成员的家属也列席讨论。讨论的主题是:围绕韩松的作品,谈谈对科幻创作的想法。

与会者分成几派,针锋相对。有人认为,应该放下科幻,先写写主流文学,学习如何讲故事,如何刻画人物。有人认为,不应该用主流文学的理论考察科幻,韩松的作品虽好,但并不完全是纯粹的科幻。

主题讨论告一段落,接着是漫谈。谈起当时很火的黄易,分歧再次出现。有人认为这是划时代的革新,科幻和武侠的结合,有人坚决否认那是科幻。最后,话题落回到读者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作品上。达成的共识是,作者没有资格代表读者,“我喜欢,所以读者喜欢”的逻辑是不成立的。

夜幕降临,大家移至小饭馆,边吃边聊,直到夜深才各自散去。

两个月后,北京的科幻作者们又组织了一场活动。十多人,前往北京天文台河北兴隆天文观测站,参观了2.16米天文望远镜的观测室,目睹了圆顶开启的场面。观测站的工作人员昼夜颠倒,长年离家,但无怨无悔。大家跑到山岗上,在星空下聊天。杨平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额头。

有主题有内容的研讨会和活动没能继续下去。1999年,北京科幻迷人数最多的一次聚会,是水木清华BBS科幻版的版友聚会。到场二十五人,地点在北大小东门附近的小红嘴餐厅。版聚时,虽然也会谈论科幻的话题,但主要还是聚餐联谊。 1996年,天津科幻迷与北京科幻迷合影留念,右一为天津科幻迷联谊会会长荆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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